三十息的交割期刚好结束。沉闷的钟声余音还在逼仄的排污管壁里回荡,震下一蓬带有酸臭味的灰土,落在李长生的肩膀上。他没有去拍,双手发力,强忍着经脉里因为刚结下主从血契而产生的滞涩感,推开了那块几乎锈死在石缝里的地漏铁栅栏。
烈日当头。从刺骨阴寒的地底乍一钻出,外门哨卡广场上的阳光刺得人眼底发酸。空气被炙烤得微微扭曲,地砖上甚至能闻到一股阵纹线路过载后散发的焦糊味。刚才那层封锁黑市大堂的商律光罩,刚好在此时化为点点灵光溃散。
李长生转过身,将曲幽幽从井口拉了上来。曲幽幽低着头,死死攥着他的袖角,半边脸被散乱的头发遮得严严实实。她经脉里因为压榨本源毒煞的空虚感还在,脚步踉跄,像个被抽干了生气的重病侍女。
侯连璧站在哨卡主道那一小片阴影里。他的道袍干冷挺括,连个折痕都没有。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执法堂弟子,手掌都按在腰间长刀的吞口上,冷漠的视线齐刷刷地压在刚从排污口爬出来的两人身上。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浪的空气。左眼深处,灰黑色的乱码疯狂翻卷,随后迅速沉底。窃天体的气机如同一把冷酷的手术刀,将他经脉里残留的所有高阶波动、算力超频的锋芒,像切断电源一样彻底闭锁在骨血最深处。
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种病态的死灰,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虚浮。
“这三十息,李掌柜在阴沟里爬得倒是挺快。”侯连璧没有急着下达查封指令,只是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打量着李长生。
他单手手腕一翻,一面惨白色的圆骨镜滑落掌心。那是任务阁用来严密查验修士根骨底细的“巡天骨镜”。没有念出任何法诀,骨镜直接对准了李长生。
烈日之下,镜面折射出的一道光柱却没有半点温度。它像一道冰水浇注的利刃,直挺挺地打在李长生的胸口。
光柱穿透粗布衣衫,一种皮肉被强行剖开、骨骼被放进冰水里浸泡的剥离感瞬间传遍全身。
李长生膝盖一软,半跪在被晒得发烫的青砖上,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咳嗽。他死死抠着砖缝,指甲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而在他微微下垂的视界里,那光柱是由密密麻麻、带着极强穿透性的红色探查乱码组成。它们就像无数条饥饿的游丝,正贪婪地向他的丹田和骨髓深处钻去,企图找出哪怕一丝“隐匿高阶修为”的违规波段,好当场坐实异端罪名将其废除。
李长生没有反抗,只是闭着眼,强忍着经脉剧烈收缩的剧痛。他暗中操控着被压缩在底层的灰黑色乱码,像一层毫无生命特征的死皮,精准地反向包裹住那些试图深入的探查游丝。
镜面毫无波澜。光柱在李长生体内转了一圈,反馈回来的,只有油尽灯枯、经脉寸断的枯竭死气。
侯连璧盯着手里的骨镜,眼角的肌肉终于彻底松弛下来。这面骨镜连灵界阶的隐匿法器都能照穿,它既然毫无反应,说明眼前这个人,真的只是个因为阵法反噬而彻底废掉的凡夫俗子。
“黑市的底子本来就是烂的,你这副身体,现在比那底子还要烂得多。”侯连璧缓步走近,手里的折扇并未展开。他停在李长生面前,用扇骨抵住那张因为“虚弱”而低垂的下巴,强行将他的脸挑了起来。
李长生没有躲,也没有挣扎。他顺着那股力道仰起头,对上侯连璧那双满是嘲弄的眼睛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彻底抽干脊梁的麻木,精准地迎合了上位者在此刻最享受的俯视快感。侯连璧以为用公权碾碎了一个异端的道心,根本不知这具卑微的躯壳下此刻藏着覆灭天地的杀意。
“侯大人说得对。”李长生声音沙哑,带着漏风般的喘息,“蝼蚁,就该待在蝼蚁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抖着手,探入沾满灰土的内衬,摸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牌。这是外门商引玉牌,代表着黑市在云渺仙宗体制内最后一点合法的经营权柄。交出它,意味着他彻底沦为了不被任何律法保护的编外游魂。
李长生没有递过去,而是异常卑微地,将它轻轻放在了侯连璧那一尘不染的皂靴旁边。
侯连璧嗤笑一声,脚尖一点,将玉牌踩在脚下,来回碾了碾。“算你最后还剩点自知之明。”
他手腕一翻,一张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兽皮卷从袖中飘落,正好盖在那枚玉牌旁。
“按下血印。从此以后,宗门查无此人,你是生是死,都得听遗迹安检那边的规矩了。”侯连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是先遣队死囚名册。
李长生盯着那张泛黄的兽皮。名册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引流阵纹,这是天庭用来实时监控炮灰生死状态的底层代码。
他咬破大拇指,一丝血液渗出。在指腹贴上兽皮的那个极短瞬间,李长生脑域中的算力猛地超频拉到极致。灰黑色的乱码顺着那一滴血,像一串无声的病毒,悄悄刺入了名册的阵纹回路。
没有任何灵气外泄。他只是将自己生命波段的底层代码,在肉眼无法察觉的微观层面进行了一次极其细微的错位重写。这是一把致命的钥匙,为日后彻底混淆天庭生死监测系统埋下了后门。
代价是脑子里像被生锈的铁钉狠狠楔入,耳鸣声瞬间盖过了外界的蝉鸣。
李长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了一下,指印在兽皮上拖出半寸不规则的血痕。
“疼?习惯就好,底下的路,比这疼得多。”侯连璧以为那是被死囚契约压制所产生的本能恐惧,心满意足地一招手,名册飞回他袖中。
两排执法堂弟子动作整齐地长刀回鞘,让开了通往哨卡后方的通道。尽头,是一个连通着法外猎杀场的绝命传送集结地。
李长生撑着膝盖站起身,大口喘息了几下,拉住曲幽幽的手腕。两人像两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,沉默地越过侯连璧的肩膀,步入通道。
就在踏出哨卡阴影的瞬间,李长生敏锐地感觉到右侧废墟边缘,有一道阴冷黏稠的视线。
他微微偏头。
贺拔渊半个身子隐在坍塌的青石墙根下。他身上的黑衣沾满了灰土,右臂的袖子还滴着没干透的血迹。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贺拔渊看着彻底失去官方庇护的李长生,扯出一个森冷的狞笑。那条死咬不放的疯狗,到底还是追上来了。
李长生没有停顿,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。他只是冷漠地收回视线,拉着曲幽幽并肩站上了安检集结的边缘。
前方,是毫无死角的天庭法器阵列。任何带有高阶波段的法宝或是隐匿手段,都会在那红光下无所遁形甚至当场绞碎。
李长生看着那道刺目的红光,舌尖顶了顶后槽牙。
明面身份已经彻底注销,他成功步入了死局的边缘。但那口装着红绫的黑棺,还在虚数空间里。现在,他该怎么把那个最不讲理的女鬼,完好无损地带过这道剥夺一切的天道级安检?
